【错轨的灯火】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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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0

第十六章

  间屋子霎时陷入了黑暗,唯有那台电炉发出暗红光晕。

  我掀开大花棉被蹑手蹑脚地钻进了被窝。

  刚钻进被子,热气迎头裹了上来。

  这床大棉被沉实得很,足有十来斤,被窝里早被老妈焐得暖和。

  我平躺在床的外沿,全身紧张得绷直,两只胳膊老实贴在大腿上,大气不敢
喘一下。

  一米五的床,老妈在里我在外,中间拢共就隔着一巴掌的间隔。

  「幺儿,你贴在床沿边边上做啥子?被角都叫你扯漏风了。」老妈咕哝了一
声。

  「没得事,我睡相好,掉不下去。」我嗓子有点干紧。

  「掉不下去个铲铲,往我这挪点嘛!」老妈没好气地啐了一句,身子在里头
翻。

  话音未落,她在被窝里伸脚来掖被角。

  光脚在棉胎上一扫,正好蹭在了我的脚上。

  我的脚方才冻得跟冰一样,猛一下碰上老妈的脚,之间的温差太大。

  「哎哟!」

  老妈被凉得触电一样缩回了脚,不忘在我小腿肚子上踢了一下:

  「你那是脚还是冻肉?!缩上去,拿被角捂倒起!都二十四岁的男人,手脚
这么冰,身子骨虚成啥子样了!」

  「妈。刚在我在屋里站久了……」我挨了一脚,赶紧收了起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外面竹林梢上的山风刮得呼呼响。

  老妈大概是被我这一通折腾搅散了瞌睡,在里头翻了个身,改成面朝我这边
躺下来。

  被窝登时陷下去一片,连带着棉被都朝她那边沉下去了不少。

  老妈身上穿的那件背心本来就短,这么朝我这一躺,前头那浩瀚乳量没了束
缚,就这么滑在棉褥上,在床单上堆成好大一滩肉窝。

  「你说你,书念得不少,生活上还是个毛头小子。」老妈的声音在黑暗中听
得真切,「灌个热水袋都能踩穿,明天下山去镇上赶车,几大袋笋干还要指望你
挑。今晚要是着了凉,明天挑不起担子,老娘非拿扫帚抽你不可。」

  「外婆那个热水袋太旧了,胶皮早就裂了,不能全怪我啊,妈。」我低声咕
哝。

  「还顶嘴!」老妈隔着被子在拍了一下我,「怪热水袋?咋不怪你自个儿长
了双爪子乱踢?从小睡觉就不老实,跟泥鳅翻泥一样!」

  我没再接茬,因为躺在身旁女人挨得太近了。

  就这么盯着房梁,思绪跟走马灯一样。

  昨天下午后山那烘烟房,叶老汉和桂花嫂的肉搏乱伦,还逼着桂花嫂给叶斌
开荤的话,还有今早叶老汉满脸得意的红光和叶斌那副开了荤后的样子。

  那三声咳嗽之后,他们干了些啥,只要是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么违背纲常的丑事就在隔壁发生,我和老妈在阁楼上听得清清楚楚。

  到了昨晚上,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去借火,就是好奇作怪,想摸去偷看那对母
子是怎么在被窝里弄到一处的。

  哪知道老妈就立在灶房门口,一眼把我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剥了个精光,把
我堵在门边,骂我过去就是找死。

  可为什么到了今晚,面对我,老妈不仅没有一点儿避讳,还大大方方掀开被
子让我钻上来睡同一张床?!

  她是真不知道男女有别,还是压根没往那处想?

  被窝里老妈身上的热浪烘着我半边身子。

  老妈做生意一向果断豪横,在街面上算账比谁都精明。

  哪个小流氓敢在面前吹口哨,哪个粮油贩子敢缺斤短两,她能抄起擀面杖把
人撵出街。

  她其实一直很细心,不是个缺心眼的糊涂人。

  她不防我,只因我是她儿子。

  我老汉儿在工地上摔死,她跪在灵堂前发誓守寡,要把我拉扯成人。

  在她固执的认知里,哪怕外头的人再烂,叶老汉全家遭天打雷劈,她儿子也
是这世界最规矩的儿子。

  隔壁桂花嫂和叶斌做的是伤天害理的事,她只是怕我沾了那习气。

  至于自家人?

  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

  我们娘俩相依为命活了二十多年,我光屁股拉屎拉尿都是她伺候大的。

  男女避嫌那些弯弯绕,根本就不可能落在自个亲儿子身上!

  她向来为人坦荡,所以根本不会对我设防,何来谈避嫌之说?

  这事在老妈那里,恐怕早就随风吹散了,翻了篇。

  所以真正心里藏着鬼,从头到尾只有我自己。

  偏偏我那不争气的东西,此时还绷得像根铁柱。

  我悄悄把屁股挪到床的最边,就怕自己哪个不小心,就会蹭到身旁的老妈。

  「幺儿,你往外头缩啥子?床上有刺啊?」

  老妈大概是觉得中间空出来了间隔,突然抓着我胳膊把我往她那拽去,老妈
的大半膀子就这么挨上我手臂。

  「妈,我个子大,怕挤着你。」

  我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应了一句。

  「挤个锤子,床宽得很!」老妈吐出来的热气落在我下巴上,很好闻的薄荷
味,「小时候你生水痘,高烧四十度,全身烫得像个火炭,哪晚上不是滚在老娘
怀里睡的?现在长大了,倒嫌起自个儿亲娘挤了。」

  听见这话,这股邪火被突然浇了一半,鼻子有点发酸。

  「那是小时候嘛……现在我都二十四了。」

  「再大你也是我儿子!」老妈翻身平躺回去,两手垫在自己脑后头上,看着
房顶,「算起来,有好多年没跟你在一个被窝睡过了吧?」

  「有了,初一住校后,就没在一块儿睡过。」

  「是啊,好多年咯。」老妈叹了口气,语气放平了下来,「时间过得快得很。
我还记得到你七岁那年,刚上一门课没多久,浑身发水痘,抓得满脸是血。半夜
外头下雪,县里的车开不进老街,你爸刚走半年,我守着那个破瓦房……」

  老妈吸了吸鼻子。

  「那时候你烧得说胡话,喊着要爸爸抱。我拿大棉被把你捆在背上,手里抓
个手电筒,踩着拖鞋就往县医院跑。路上还跑丢了一只,光脚板扎破了都不晓得
疼。到了急诊科,医生讲再迟半个钟头,你脑子就烧坏了。」

  那些小时候已经模糊的影子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我记得那年天冷得要命,我当时浑身烫得难受,趴在她后背上,才一路捡回
了一条命。

  「挂完吊针回屋,家里连个电炉子都没得,就一个炭盆。」老妈继续自顾自
说着,顺手替我扯了扯被角,掖在我脖子下,「怕你冷,我脱了棉衣,把你抱在
胸前给你捂汗。就这么捂了三天三夜,水痘才落下去,烧也退了。那时候你跟个
没毛的雀儿一样,成天往我怀里钻,现在个头窜得比门板还高,跟老娘躺一床还
要隔条楚河汉界。」

  「妈……我没得那个意思。」我心里堵得难受。

  「幺儿,老娘晓得你心头在别扭啥子。你真当老娘粗心大意,啥子都不晓得
吗?是不是昨天下午撞见的那档子脏事,把你脑壳给冲懵了?」

  老妈翻过身朝向我这边,呼出的热气直扑在我的耳后根:「昨晚上你想抓着
借火的幌子想往外溜,老娘在灶房门口劈头盖脸凶你,其实我晓得你想干嘛。二
十来岁的大小伙子,冷不丁撞上那种畜生勾当,换哪个脑壳都要炸。你昨晚想过
去瞅一眼,不过是小年轻叫那种荒唐事刺激到了,好奇心作祟。老娘堵你,是怕
你沾了隔壁的骚腥气,脏了你这个清白人。」

  老妈此刻的话温和得像前溪里的水:

  「你看你贴在床沿边边上,连翻个身都不敢,老娘就猜到你在胡思乱想。你
是不是叫后山那出亲娘和亲儿子的烂事给吓着了?觉得那档子事太可怕太埋汰,
连带着回过头来看见老娘,自个儿心里也生了怪念头,觉得娘俩挨着睡浑身不自
在,生怕沾了那种脏名堂,才拼命想躲远点?」

  「你个瓜娃子,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从脑壳里倒出去!」老妈抬手在我
额头上点了一下,语气笃定得很,「外头那些杂种是杂种,咱家是咱家!你打小
就是老娘一手带大的好娃儿,性子纯良得很,小时候连踩死只蚂蚁都要绕道走!
老娘这辈子在老街摸爬滚打,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是老娘肚皮里掉下来的
一块肉,这个世界上老娘最了解你!后山那点烂污事老娘压根就没往心里头放,
你莫各人在那头吓唬自己,倒把好端端的亲娘俩给弄生分了!」

  听着老妈这一通掏心掏肺的话,我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老妈把我当
天下最好的儿子,以为我是被那恶心事给吓到了,才吓得跟她划清界限。可她哪
里晓得,此刻就睡在她旁边的我,下面正顶着孽根,想的全是对她的念想!

  强烈的愧疚刺在我心口之上,我用力掐了把自己,想拿疼感压着那邪火。

  但我心里更清楚,老妈把话都挑得这么明了,我要是继续装聋作哑反倒显得
我心里有鬼。

  我舒了口气,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妈,我都二十四岁的大男人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你还成天拿这些大
道理来开导我,当我是穿开裆裤的小娃儿吗。」

  老妈听了这话,扑哧笑了出来,手顺势在我小臂上拍了一巴掌:

  「二十四咋个了?二十四在老娘跟前就翅膀硬了安?你就算长到四十岁五十
岁,只要老娘这口气还在,你也是老娘肚皮里掉出来的肉!你从小到大身上长啥
样,老娘闭倒眼睛都摸得清清楚楚。好心好意宽慰你两句,免得你脑壳犯浑钻牛
角尖,你倒嫌老娘话多,嫌老娘把你当娃儿看嗦?!」

  「没得嫌你……」我抓紧被角,嘴硬地继续说,「就是觉得你把我想得太简
单了。」

  「简单个锤子!老娘养你二十多年,还不晓得你是个啥性子?行了,少在这
儿跟老娘耍嘴皮子,踏实把心放回肚子里,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死胡同。」

  屋里静了会儿,老妈在黑暗里就着电暖炉那点光打量了我两眼,黑暗里眼睛
发亮。

  「幺儿。」

  「啥子?」

  「在上海耍的那个姑娘,林夏,分了就分了,心里头还憋屈着没得?」

  我心头跳了一下,没想到她在这节骨眼上提起林夏。

  在上海那间合租屋里,林夏拉着大箱子出门的样子,那件顶我一个月工钱的
风衣,一下浮在眼前。

  我把脸偏向外面,回道:「妈,提她做啥子。」

  「分了就不能摆两句了?我是你妈,有啥子讲不得的。」老妈的声音扬了扬,
那熟悉的泼辣劲儿又回来了,「瞅你刚回来那几天的蔫巴样,嘴上讲分了,心里
头怕是还难受得打滚。在上海跑回来,不就是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

  「我没得要死要活。」我闷声回道,「就是在上海白干了一年,工作黄了,
人也留不住,觉得自己没用。」

  「放屁!」

  老妈维护我道:

  「给老娘听好了,王想,你是正经大学毕业,凭力气吃饭,哪里没用了?!
那个林夏,老娘没见过人,但听你在电话里提过几句就晓得底细。穿要穿牌子,
出门要打车,天天做梦在上海买大房子买小车子。她各人是个啥子嘛?不也就是
个做账的小工!心比天还高!看你没得钱,看你公司裁员,转头就走,这种姑娘
心气太浮,靠不住!」

  「妈,大城市压力大,人都现实。」

  「现实也不能把良心丢了嘛!」老妈继续叹气说,「两个人过日子要搭伙使
劲。你落了难她往你心口上戳刀子,这种姑娘就算真娶进门,往后你有个三长两
短,她跑得比兔子还快!分了是好事,免得以后扯皮扯不清!」

  老妈从被窝拿出手在我肩膀上按了按。

  「把胸脯挺直,在上海少了个女人,少了个打工的饭碗,天塌不下来!她嫌
你在大城市买不起房,回了家,老娘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不是白放着的!」

  老妈继续说:

  「等过完年出了正月,老娘领你去新城区看楼盘!看中哪套买哪套,首付老
娘给你掏齐整!买个一百平的大三室,房产证写你王想一个人的名字!我倒要看
看,哪个姑娘敢嫌弃我儿子!」

  听着老妈此时的话,我眼眶发热。

  在上海被林夏踩扁的面子,在达州被商贸公司瞧不上的窝囊气,被老妈这番
护短的话接住了。

  「妈……」

  「喊啥子嘛。」老妈嘟囔一句,手又在我头发上抓了两把,手摸在头皮上热
烘烘的。

  「幺儿,我就盼着你好好的。」老妈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打哈欠的鼻音,
「大城市有啥好嘛,勾心斗角的。回了县里,在老娘眼皮底下,少不了你一口热
饭吃。等开春了,老娘托老街上的熟人给你寻个本分姑娘,踏踏实实过日子,比
你在外头漂着强多了。」

  「嗯,晓得了,妈。」我无奈地应着。

  这阵话说完,老妈像是把仅有的精力给说没了。

  手从我头发收回去,把棉被拉回裹严实。

  「行了,莫瞎琢磨了。」老妈连打了几个哈欠,眼皮直打架,「大年三十忙
到今天,身子都快散了架。明早还要起大早忙活收拾,赶紧睡。」

  「好,睡吧。」

  老妈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朝里墙面蜷过去。

  随着她呼吸逐渐平缓下来,被子轻轻起伏着,屋内温暖祥和。

  我往外挪了一下身子,不敢再靠着。

  老妈似乎已经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就这么伴着被窝里的热气,在发冷的夜里熬着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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