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4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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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吹不散那巾上的血痕,却吹动我心中那已死的情。

  夜深,司署之中灯火通明。

  整座夜巡司虽历震动,却未有一人敢稍稍放松,账房、兵堂、记录室、刑讯厅,皆有人来回奔走,声音压低,气氛凝重如山雨欲来。

  夜令一身玄袍,坐于主堂之后,案上笔砚未动,灯影将他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未曾说话,只静静听着一个又一个属下疾声禀报。

  “回夜令,观影盘已然全毁,残块无法复原。”

  “回夜令,藏象楼已塌,内部禁制尽毁,疑为血阵触发……有人献祭。”

  “回夜令,景曜已被人救出,应为柳夭夭与陆青所为,方向……向西。”

  “回夜令,影卫损伤三成,尚有零星交战——”

  夜令始终未发一言,只轻轻抬手,示意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低头退出。

  堂内,终于只剩他一人。

  片刻无声后,他忽地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是松了口气,又似将什么计算放下。

  他缓缓起身,走至窗前,望向远处那仍残存余焰的藏象楼方向,低声道:

  “该碎的,终究是碎了。”

  他的唇角,似笑非笑,声音微不可闻:

  “一如……预料。”

  他转身,袖袍一拂,吩咐门外侍从:

  “备笔墨。”

  “本座,要上报天听。”

  “……就说——一切皆在掌握。”



  第42章 梦起井中声,命牵情哀骨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醒来。

  不是从睡梦中醒来,更像是从一场无声无息的沉溺里抽离出来。耳边有鸟鸣声,屋外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落出一道道斜斜长影。

  我躺着,一动不动。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似春雪消融,倏忽即散。

  我似乎梦见了许多人。

  有沈云霁,站在观影盘前,眼中有笑,眸底是死意。

  有林婉,轻声呼唤着我名字,却始终摸不着我的衣角。

  还有空影,在风里低语:“棋局之外,才有命运。”

  可当我睁开眼,那些人,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

  我看见屋梁,黑漆斑驳,窗纸微动,一切如昔,彷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我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桌案上,一盏茶已冷,香烟余灰沉底。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仍紧握着那方素白的纱巾。

  血痕早已干涸,在晨光下呈现出暗红的枯色,如开过的花凋谢后留下的痕迹。

  我慢慢摊开手掌,掌心的肌肉似仍残留着当时用力攥握的记忆。这巾,是她的。

  我想起昨夜种种——藏象楼、阵盘、她的血、她的笑,以及……那句我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想,我应该悲伤?

  还是,应该怒吼?

  或是干脆笑出声来,像那些疯子一样,为这天命、这命运的荒唐,放声大笑?

  但我什么也没做。

  我只是静静坐着,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甚至静得可以听见窗外一片落叶坠落时,轻轻触地的声音。

  我以为,我疯了。

  可我忽然发现,从来没有哪一刻,我比现在更清楚。

  我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观影盘已毁。

  我知道沈云霁死了。

  我甚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只是不知为何,我心里,像被人取走了一块什么——空了一处,洞着,风从那里吹过,没有声音。

  不是痛,也不是苦。

  只是一处空。

  我低头,将那巾重新收好,藏入衣内,动作极轻,彷佛怕惊扰了什么已远去的灵魂。

  晨光照进来,我走出房门。

  院中风声微动,树影婆娑,我站在其中,一身素衣,无喜无悲,宛若石像。

  只是眼神,清明得骇人。

  院中空气,静得有些过分。

  我走出房门,光影从我身后拉出长长一道,落在石板地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我的脚步不快,却无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小枝。

  她跪坐在院中老树之下,脸埋在袖中,整个人如一只缩成团的鸟雀,颤抖不止。

  柳夭夭正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

  那语气不像平日的打趣与讥讽,而是有些慌,有些恼,更有些说不出口的悲伤。

  “哭够了就起来吧,云霁她……也不想你这样。”

  柳夭夭说着,声音一紧,自己也忍不住吸了口气,转过脸去,不让人看见眼角的湿。

  林婉坐在石阶边,捧着一只温茶的白瓷杯,目光落在茶汤中许久未曾移动。

  她轻轻抹着眼角,却没说话,只默默地伸手替小枝理了理披散的发丝,低声道:“姑娘不会白走的……”

  她语气温柔,却也难掩哀意。

  再旁边,陆青靠在廊柱上,双手抱剑,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姿态全无,头微低,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在默祷。

  我看到他们。

  他们也看到了我。

  一瞬间,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没有谁先开口,气氛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霜冻住。

  最终还是柳夭夭最先起身,她的声音小心翼翼:“你……感觉好些没?”

  林婉跟着站起,轻声说:“你若想说点什么,我们都在。”

  陆青则只是点头,没说话,眼里的神色却沉稳如石。

  我站在院中,目光扫过他们。

  他们的悲伤是真实的。

  但我却……什么也没有。

  “我很好。”我淡淡道。

  柳夭夭一怔:“你……”

  “云霁死得其所,破盘有她,夜巡司乱,我们赢了第一场。”

  我说得很平静,语速不急不缓,如同报告。

  “不要再哭了,也别浪费力气去怀念死人——接下来的事才更重要。”

  我的声音落下时,院中一片死寂。

  风拂过树梢,落下一片黄叶,打在石阶上,声音清脆如击钟。

  没有人说话。

  林婉咬了咬唇,低下了头。

  小枝再次捂脸哭了起来。

  柳夭夭看着我,眼神复杂至极,那里有惊、有怒、有疑,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而我,站在他们面前,只觉得他们离我很远。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还在流泪的世界。

  我看着天色渐暗,远处的云如墨铺开,似有风雨将至。

  观影盘虽碎,但心中那股不安,却如影未去。

  我吩咐小枝退下,唤来陆青。

  他快步而来,神色还未从昨夜激战中完全平复,眼底仍有几分凛意。

  “钦天监那边……你说过,有些不对劲。”

  我开门见山。

  陆青没多言,微一颔首,直道:“我潜入过地部外放支线,发现他们近来频繁提及一场即将开启的祭仪。”

  他眼神沉下来:“他们称那祭仪为『定衡』,是一次大型的情绪回溯校准……为此,他们正在四处追查那些缺失情绪体的踪迹。”

  “缺失的情绪体?”我喃喃。

  “他们认为,有些七情已经脱离原本秩序,而那是他们『天律调衡』的一部分。”陆青冷笑一声,“说白了,就是想把那些『情绪不正常』的人重新标记、定位,必要时——销毁。”

  我眉心微动,忽然想到空影所言:“我们不是执棋者,只是棋子。”

  而这钦天监,看来正是那“摆盘者”。

  “他们还提到什么?”我问。

  “无影门。”陆青吐出这三字,声音低得近乎压住了气。

  “据说那是他们的底牌,原型来自沈家,能定向监测七情波动,一旦找到对应的情绪体,就能开启『定衡』。”

  我沉吟片刻,忽听身后传来柳夭夭的声音:“你们在说钦天监?”

  她一身轻衣,气息沉稳,显然情绪已平。

  我转身看向她,她嘴角含着那熟悉的微弧,却没有笑意。

  “我听到你提无影门了,那我也得说说我知道的。”

  “我知道你以前是『外五道』的人。”我道。

  “不错。”她大方承认,拂了拂衣袖,坐在檐下石凳:“外五道成立本就是为了对抗钦天监的秘密计划,只不过后来被渗透殆尽……只剩些零星线人在外存活。”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大权在握?”

  我摇头。

  “因为钦天监隶属朝廷,它是一只眼。”柳夭夭语气变得冷冽。

  “朝廷是壳,钦天监是眼,而夜巡司……只是手。”

  我与陆青同时一震。

  “换句话说,观影盘毁了,夜巡司失衡,但钦天监还在,他们只会更急于启动那场『定衡祭仪』。”柳夭夭望向我,目光深深:“而你——就是他们最想调整的那个人。”

  我转身看向柳夭夭,语气平静:“你说的那场祭仪,若真如陆青所言,即将开启,那我们不可能等到你们的影卫慢慢摸索。”

  “那你有什么法子?”她挑眉问我,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试探。

  “你不是说,你们拿到了《内观录》?”

  柳夭夭眼神一动:“是,有几页未毁的残本,皆为钦天监观察七情异动者的纪录。”

  “那就简单了。”我目光如刀,“名录上既然有七情体的标记者,我们只需挑一个,设法让他暴露——钦天监自然会追踪而来。”

  柳夭夭眉头微蹙,语气不自觉慢了下来:“你的意思是……用他作饵?”

  “不正是他们想抓的人么?我们只不过,替他们把饵摆得更明显一点。”

  我说得很平静,仿佛是在摆弄棋子,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陆青沉默地看了我一眼,没有插话。

  柳夭夭看着我,久久没有作声。

  我也不催她,只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声音清脆,落在空气里像一声断音。

  “你皱眉作甚?”

  她嘴唇微启,却终究没说出口。

  “不妥?”

  我问。

  她低头沉思片刻,终于道:“……你变了。”

  我没有回应。

  柳夭夭抬头看我,眼中有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夜巡司回来以后……你为何做事,只问有效,不问对错。”

  我目光如常,语气淡然:“若你有更快的法子,我听你的。”

  她沉默半晌,终于摇头:“没有。”

  我颔首:“那就照我的办。”

  柳夭夭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头,语声低哑:“……我会去办的。”

  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比往常更加寂静。

  我没有再说话,低头摊开《内观录》,指节在名单上缓缓滑过。

  无声的选择,在此刻,反而胜过千言万语。

  夜深,灯寒如豆。

  我独坐于厢房,桌上一卷《内观录》摊开,页页斑驳,唯余残文可见。

  我拈起笔,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录。每一行文字,都记录着曾被钦天监观察过的“七情异体”——

  “喜极而幻者,一名吴小离,常梦笑语入骨。”

  “忧深不拔者,一女萧音,半夜常自对影泣。”

  “怒而不觉者,名高壮,四岁时力断亲叔。”

  每一笔记录,都是一段曾被观测的情绪碎片。

  我细读、再读,将太过平庸者划去,太过明显者亦舍。

  这不是选择祭品,这是择局破棋。

  “……要的,是有异象,却未完全暴露之人,能引得钦天监亲至……”

  我喃喃。

  ……

  同时,数百里之外。

  钦天监,地部密堂。

  宗玦手负于后,站在墙前。

  那是一幅动态水纹投影图,乃以“无影阵心”导引,记录最新七情波动。

  水纹泛起异光,七个光点闪烁如星,一一映照着对应情绪。

  “前六已回归序列,唯『哀』未控。”

  宗玦低声道。

  他身后,两名监吏跪伏,将一迭刻录名册呈上。

  宗玦翻阅间,目光如鹰。

  “太显眼的,不可用。”

  “太稳定的,没用。”

  “要的是……能引反应者。”

  手指停下,眉心微动:“此人——适合引导『哀』的反转。”

  我终于停下笔,目光落在某一名上:

  “楚言生,男,十七,母亡于火,喜与人为善,近有梦魇之象。”

  我眼中一动,圈下一笔。

  宗玦同一时刻,阖上名册,沉声说:

  “就是他——楚言生,将之记号,三日内执回。”

  两地,同一名字。

  命运,已潜然扣紧了绳索。

  此时的楚言生。

  他梦见一口井。

  井极深,水极黑,望之如万古沉渊。

  梦中的他,一身布衣,站在井边,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天。

  只有风。

  风自井底吹上来,带着女人低低的哭声,似有似无,彷佛从多年以前传来,又像是昨日耳语。

  他想张口问那哭声来自何方,却发不出声。

  只觉双脚渐沉,似有一股无形之力,欲将他拉入井底。

  就在他即将失衡之际,一只白皙的手从暗处伸出,将他一把拽回。

  他惊醒时,额上冷汗淋漓,掌心发凉,耳边仍似回荡着那句梦语:

  “言生……你还记得娘吗?”

  他呆坐床上许久,直到窗外鸡鸣声起,晨光斜入草屋。

  楚言生十七岁,东都城南“小望巷”里一户寒门少年。

  父亲早逝,母亲数年前葬身火灾,自此寄居于舅父家,帮佣为生,朝起暮归。

  他性子温顺,不与人争,常有人欺他、戏他,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邻家老妇常言:“这孩子命苦,但心软,有福报。”

  而今日的他,早早起身,在小院中打水洗脸。寒水扑面,他微皱眉,却仍一脸从容。

  洗毕,便取了草篓,照常往菜市场去,替舅家买菜。

  他走过桥边时,忽有一只纸风车从天而降,飘然落在他脚边。

  他拾起风车,看了片刻。

  那风车无柄无轴,纸上画着古怪的七重环纹,中间有个极淡的“哀”字。

  他怔了一下,忽有一丝隐痛从胸口涌起,心中竟莫名泛起难以言说的哀意。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像是胸中藏了一滴泪,却永远流不出来。

  他将风车收起,没人发现他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此刻,两方势力已悄然朝他逼近。

  有人将他视为祭品,有人将他视为钥匙。

  但此刻的楚言生,仍是那个安静走过晨雾的少年,只是他梦中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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